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智识漫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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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为我的身体是玻璃做的:一段消失的妄想史

15世纪至19世纪,欧洲真实存在一种奇异病症:患者确信自己的身体是玻璃做的。法王查理六世命人在衣服里缝入铁棒,一位学者害怕倾倒后把自己「倒出来」,一位巴伐利亚公主相信自己吞下了玻璃钢琴。这个妄想被塞万提斯写成自由的隐喻,被笛卡尔用来划定理性的边界,被福柯反手作为批判笛卡尔的武器。当玻璃不再奇异,这个妄想就消失了——但它所承载的痛苦,只是换了一个时代的比喻。

June 9, 2026 · 5:03 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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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93 年的冬天,巴黎。
一位宫廷裁缝正把铁棒一根根缝进国王的外套里衬。不是盔甲——国王不需要盔甲。这是一件普通的双排扣上衣。铁棒是为了撑住身体的轮廓,让整个结构保持刚硬。
国王相信自己的身体是玻璃做的。

一种真实存在过的妄想

玻璃妄想症(Glass Delusion) 不是传说,也不是文学比喻。它在 1440 年到 1860 年间留有真实的医学记录,患者遍及法国、荷兰、西班牙,各自描述着同一种确信:
  • 有人相信自己的臀部是玻璃窗格
  • 有人相信自己的形状是一只玻璃瓶,晚上睡在稻草里,害怕倾斜后把自己的内容「倒出来」
  • 有人相信自己的脚是玻璃的,拒绝行走
  • 还有一人,试图跳进玻璃匠的熔炉——不是为了结束生命,而是为了「成为」一只长颈玻璃瓶
医学史家吉尔·斯皮克(Gill Speak)在 1990 年的研究里将这些案例汇编成册,称之为「一种奇异的忧郁」。

法王查理六世

历史上最早、也最著名的案例,是法国国王查理六世(Charles VI),人称「深情者」。
他的崩溃有三个节点:
1392 年 8 月,森林里的遭遇——出征途中,一名赤脚麻风病人从树林中冲出,抓住他的马缰:「回头,你被出卖了!」正午的热浪里,一名侍从失手掉落长矛,金属撞击声沿队列传开。查理拔剑尖叫,连续刺杀四名骑士,直到被人扯下马背。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。
1393 年 1 月,燃烧的舞会——他举办了一场冬季化装舞会。五名贵族扮作「野人」,亚麻服装涂满沥青,缀满亚麻丝,模拟毛发。一颗火星。沥青燃起,四人当场烧死。查理由姑母用裙裾扑灭得以幸存,站在散发焦发气味的废墟里,皮肤毫发无伤,全身发抖。那个夜晚后来被称为「燃烧者之舞」(Bal des Ardents)。
1393 年冬,铁棒护体——他命令裁缝在衣物里缝入铁棒,数周不出寝宫。正如教宗庇护二世所记载:「有时他以为自己是玻璃做的,不允许任何人碰触他。」
暴力,然后是火焰,然后是玻璃——仿佛身体需要先反复演习脆弱,才能最终落定这个比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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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妄想,三种用途

玻璃妄想症进入了欧洲的思想传统,被三位截然不同的人拿走,用于三件完全不同的事:
塞万提斯(1613)——写完《堂吉诃德》后,他出版了短篇故事集《模范小说》。第十一篇《玻璃学士》讲一个被人下了爱情药剂的法学生,高烧退后宣布:「我是玻璃做的,不是血肉之躯——因为玻璃是更精微的物质,灵魂通过它运作更为迅捷有效。」
但妙处在于:成了玻璃人的托马斯·罗达哈反而可以说真话了。他毫不遮掩地批评染黑胡须的男人,批评宰客的书商。有人问他如何止息嫉妒,他答:「去睡觉。睡着了你就和你嫉妒的人平等了。」塞万提斯生活在宗教裁判所笼罩下的西班牙——一个公开生活与私下生活之间的落差不是社交礼节、而是生死攸关的社会——一个身体彻底透明、无物可隐藏的人,占据的是最危险也最自由的位置。
笛卡尔(1641)——在《第一哲学沉思》里,笛卡尔要论证自己的哲学怀疑与疯子的妄想有根本区别。他写道:「若我怀疑这双手是否是我的,我必须把自己比作那些脑子坏掉的疯子——他们相信自己是国王、以为自己赤裸着却穿着紫色、以为自己是南瓜、或者是玻璃做的。这些人是疯子。」玻璃人在笛卡尔这里是理性的反面:一个绝对确信于某个完全错误之事的人,恰好用来划定理性与疯癫的边界。
福柯(1961)——三百年后,《疯癫与文明》里的福柯反手一击:笛卡尔并不是排除了玻璃人,他是借助了玻璃人。「那个以为自己是玻璃做的人并不是疯子……但如果他因此断定自己是脆弱的、危险的、必须保持静止……他才是疯的。」笛卡尔通过宣布玻璃人的思维无效,第一次划定了什么是「有效的思维」——把疯癫从理性的内部驱逐出去,以此确立了理性的边界。
同一个玻璃人,在三个人手里,成了三面不同的镜子。

阿雷桑德拉公主与玻璃钢琴

1849 年前后,巴伐利亚王室女儿阿雷桑德拉·阿玛利亚(Alexandra Amalie)发展出一个独特的妄想:她相信自己吞下了一架完整的玻璃大钢琴。不是她的身体变成了玻璃,而是她的身体里装着一架玻璃钢琴——琴弦、琴锤、琴框,完好无损地存放在她的躯干里。
宫廷里有一对宽大的双扇门,宽到两个人可以同时通过而不必照面。阿雷桑德拉每次经过都会停下,侧身,小心翼翼地挤过去,确保不让肚子碰到门框。
在 19 世纪巴伐利亚宫廷,钢琴是衡量一个贵族女性的核心标尺——她的教养、她的婚配价值、她的社会可见性。每一个她这个阶层的年轻女性都被期待演奏。
阿雷桑德拉终身未婚,也从未演奏。
她一直在写作。那个无法不侧身穿门的女人,写了关于吉萨金字塔的文章,写了关于法兰克王朝早期居民的文章。她在 1875 年死于宫中,此时她已侧身穿过那道门二十五年。

妄想是痛苦的语言

人类学家马克·尼克特(Mark Nichter)在亚瑟·克莱曼(Arthur Kleinman)的文化医学研究基础上提出了「苦难文化惯用语」(idioms of distress)的概念:每个时代、每种文化,都会为无法言说的痛苦提供一套可识别的表达形式。
玻璃妄想症是这样一种惯用语——而且是一种功能强大的惯用语。一个玻璃做的身体无法被送上战场,无法被嫁出去,无法被强迫履行宫廷生活的一切要求。这个妄想切实地做了某些工作。
当玻璃不再足够奇异,这个惯用语便失去了承载的力量。最后的案例出现在 1930 年代莱顿的一家精神病院。之后,玻璃人消失了。
但那种恐惧没有消失。它找到了新的载体:电报神经、X 射线穿透的肉体、一战炮弹的震荡波,以及精神科医生维克托·陶斯克(Viktor Tausk)在 1919 年记录的「影响机器」妄想——患者们相信看不见的机器正在向他们的颅内发送信号,阅读他们的私密思想,从远处控制他们的身体。那是用无线电时代的语言重新讲述的「我的身体不属于我」。
苦难没有改变。改变的只是当下最能承载它的那个比喻。

来源:Public Domain Review · Tamara Sanderson · 2026 年 3 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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